返回

一只猫决定不解释的那一天

一只猫忽然决定不再解释自己。它开始观察凌晨的城市,把想说的话藏进雨、灯光和没有收件人的信里。

雨后凌晨的窗台,一只安静的黑猫望向将要亮起来的城市

凌晨三点十七分,一只猫决定不再解释自己。

它坐在窗台上,尾巴垂到楼下看不见的地方。雨刚停,屋檐还在一滴一滴地漏水,像有人在黑暗里犹豫着要不要敲门。

猫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爪子。

它想,算了。

从今天起,谁问它为什么半夜出门,它就不回答;谁问它为什么总盯着对面那扇没有亮过灯的窗户,它也不回答;谁问它为什么明明听见脚步声,却要躲进楼梯拐角,等那个人走远以后才出来,它还是不回答。

不是因为它没有答案。

恰恰相反,是因为答案太多了。多到每一个都像一根细小的刺,挑出来会流血,留下又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碰到自己。

猫跳下窗台,穿过客厅,推开一条门缝。

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水泥味。声控灯亮了一盏,又很快熄灭。它轻轻落在台阶上,经过三楼那盆快要死掉的绿萝,经过二楼门口堆着的纸箱,最后从一楼半开的铁门里钻出去。

外面的城市还没有睡透。

便利店的灯白得发蓝。店员趴在柜台后面,手机的光映在脸上。自动售货机嗡嗡作响,吐出一罐没人取走的咖啡。远处有一辆公交车驶过,车厢里只坐着一个人,靠在最后一排的窗边,像是被城市遗忘的一小块影子。

猫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。

店员看见了它,推开门,轻声说:“又是你啊。”

猫抬头看他。

“今天不进来?”

猫转过身,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前走。

它决定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进去。其实它只是忽然不想闻到罐头打开时的声音,也不想看见店员把一小碟水放到门边。被照顾是一件麻烦事。被记住也是。

走过两个路口,猫来到一堵旧墙前。

墙上贴满了广告,搬家、补锁、开锁、清洗油烟机。最底下压着一张褪色的寻猫启事,照片里的猫有一双过分认真的眼睛。

猫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
它不知道照片里的猫后来有没有回家,也不知道寻找它的人有没有在某一天停止等待。它只知道,纸张已经被雨水泡软,边角卷了起来,像一个说到一半却没有说完的句子。

猫伸出爪子,碰了碰那张纸。

然后它继续往前走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它来到河边。河水黑沉沉的,偶尔漂过一片被风卷走的叶子。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,城市正在把夜晚收起来,像把一件穿旧的外套挂回衣柜。

猫在桥下找到一只生锈的铁盒。

铁盒里有一些纸片,纸片上写着人的字。有的只有一行,有的写了半页,剩下的部分被水泡得看不清了。

猫把它们一张张摊开。

“我其实没有生气。”

“今天看到一朵很像你的云。”

“如果你回来的话,门一直没有锁。”

“算了,还是不要回来了。”

猫看不懂这些字,却能明白它们的重量。人类把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,藏在抽屉里、书页间、旧衣服的口袋里,以为这样就算交代过了。可那些话并没有抵达谁。它们只是安静地变旧,最后和灰尘待在一起。

猫叼来一片干燥的树叶,把铁盒盖上。

它想,也许自己可以替他们送信。

于是第一封信被它放在旧书店的门缝下面。第二封信被压在公交站牌背后。第三封信留在那扇从不亮灯的窗台上。第四封信,它带到了城外,却在半路上弄丢了。

那封信里写着什么,猫已经忘记了。

也许是“我还在等你”,也许是“你不用回来了”,也许只是一个人的名字。名字这种东西,猫一直觉得很奇怪。人类用它来确认彼此,又用它来呼唤那些已经不在的人。

清晨六点,第一班公交车开过街角。

车站旁边有个年轻人,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。他站在那里,什么也没做,只是看着天一点点变亮。猫从他脚边经过,年轻人低头看见了它。

“你也一夜没回家吗?”他问。

猫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这一次,它没有立刻走开。

年轻人蹲下来,却没有伸手去摸它。他只是把豆浆放在地上,往后退了一点。

猫走过去,闻了闻。豆浆太甜了,它不喜欢。可它还是在杯子旁边坐了下来,陪年轻人一起看天亮。

他们谁也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不回家。

这很好。

太阳升起来以后,猫回到了自己的楼道。三楼的绿萝依旧垂着叶子,二楼的纸箱依旧挡在门口,一楼的铁门依旧没有关严。它从门缝里钻进去,跳回窗台。

对面那扇窗户还是黑的。

猫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没有那么想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了。

它躺下来,把爪子收进胸口,尾巴盖住鼻子。

世界很吵。汽车、电话、争吵、告别,还有人类反复说给彼此听的那些解释。每个人都害怕被误会,所以拼命证明自己;又害怕被看穿,所以在最后一刻把真话咽回去。

猫不一样。

猫决定不解释。

它不是没有喜欢过谁,也不是没有等过谁,更不是没有在夜里偷偷走过很远的路。只是有些喜欢,一旦说出来,就会变成需要回答的问题;有些等待,一旦被人发现,就会变成别人的负担。

那还不如安静一点。

把喜欢留在窗台上,留在雨停后的水洼里,留在一杯太甜的豆浆旁边。等某个同样睡不着的人路过时,他也许会看见;如果没有看见,也没关系。

猫闭上眼睛。

很久以后,它会再次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。它可能还会出门,也可能只是翻个身,继续睡觉。它可能会想起那扇没有亮过灯的窗户,也可能什么都不想。

这些都不必解释。

天亮了。

猫在窗台上睡着,像一小团被城市暂时遗忘的黑色影子。它的身边放着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,信封上没有名字,只有一句话:

俺不是不想解释。

只是这世界已经够吵了,俺想把喜欢留得安静一点。

留言

评论存储在 GitHub Discussions。需要登录 GitHub。